妖，在中国文化中是一种奇趣的存在，是日常生存琐碎平常的萧瑟上长出的怪诞的果实。穴地钻洞的老鼠忽然长出翅膀，盗取东谈主的头发挂在房梁上，像柳枝一般在晚风中飘飖；山中的白蛇会化作好意思东谈主，在西子湖畔寻觅她的情郎，狐埋狐搰不再是譬喻，而是果然长成了手捏刀剑的兵将风光，在凄凄斜阳下捉对搏杀，还有那平日豢养的猫，忽然提及了东谈主话，呼叫铲屎官迅速把小鱼罐头怒放。

妖之是以为妖，正在于它违背了咱们知识圭表，又堂而皇之地展当今东谈主们眼前，带来恐慌，也带来好奇。是以东谈主们一面且惊且奇，一面又忙不迭地寻找搜罗这些妖物。《西纪行》《封神演义》这么的古典演义中如若莫得了妖魔的存在该是何等无趣。时下热门的仙侠影视剧也少不了妖魔的登场。天然故事的结局，大都是妖被确信，相等再行回反正常。但那吸引视听的邪言，那劝诱东谈主心的妖术，依然是如斯引东谈主入胜。

妖由东谈主兴，妖魔，是东谈主类念念象的造物，既是出自对天然的敬畏，亦然对超出知识外反常事物的好奇与忌惮。正因为妖魔与东谈主类假意周旋，既远既近的谈判，是以东谈主类才对妖魔如斯眷恋。古代的志怪文体传统，到近代科学干与而产生的妖魔学商讨，乃于今天时下的理论语“作妖”——即使这世上真莫得妖，东谈主类也会作一个出来。

本文出悛改京报·书评周刊2024年11月22日专题《作妖》中的B04-05版。

B01「主题」作妖

B02-B03「主题」寻妖我的妖魔书

B04-B05「主题」见妖 晚世妖魔的图像学

B06-B07「东谈主文」《感性的行运》：在有限的感性中找到我方的可能性

B08「文体」《漫游在雨中水池》：一次慢节律的文本细读

撰文丨盛文强

乡野阡陌、城垣市井、荒村古寺、海上航船，妖魔霍然出现，吸引了世东谈主前来看搅扰。这场妖魔的玄幻视觉之旅，来自于一份一个半世纪前的画报：《点石斋画报》。

创刊于清光绪十年（1884）的《点石斋画报》，是中国最早的新闻画报，先后捏续出书了十四年之久，每旬一期，共发布图像近五千幅，号称近代图像史的宝库。正所谓“选拔新闻中可嘉可惊之事，画图成图，并附事略”，这种图文并茂的画报风光受到东谈主们的艳羡，风靡一时。之是以叫“点石斋”，有两层含义，一是该画报采用了石印时期，在石板上用脂肪性油墨画图图像，行使油水互斥道理，不错在石面上覆纸印刷；二是借用“点铁成金”的吉语，寄寓了编者好意思好的盼愿。

在无数刊印社会热门、国际奇闻、科学新知、习尚逸事等画面以外，《点石斋画报》还有一系列妖魔版画，尤其值得暖和。这些妖魔图像，在近代传媒中达成了对古典志怪演义的回溯，达成了古典志怪的视觉化，诸如巫支祁、飞头獠、猫妖、山魈等妖魔，也都在《点石斋画报》中取得了形骸。丹青中的故事唐突二三百字，其本体既受到了《山海经》等旧书的影响，又有《子不语》《聊斋志异》《阅微草堂札记》的影子，经由旋乾转坤，在画报里假托时候、地点、东谈主物等因素具备的新闻体例，以目睹事件的现场构建图像，经常是在画面中的东谈主群在围不雅妖魔，画面外的读者又对扫数大场景进行注视。资历了画面表里的双重不雅看，妖魔曝光在令人瞩目之下，原形毕露，无处遁逃，乃至塌缩为小小的一只，这也可看作是近代传媒驱魅的一种方式。

《点石斋画报》中出现的妖魔天然有着更为古早的渊源，但多带有晚清时间的烙迹，恰当其时的流行不雅念，比如鬼魅的形象与民间水陆画的鬼魅极为接近，多是头上生有两只肉角，巨目，猪鼻，腰间围着树叶，夜叉、山魈等造型皆死守此例。至于动植物精怪的造型则多是东谈主和动植物的杂糅，与其时的演义绣像本、民间年画相类，且受到戏曲的影响，妖魔的动作参照了跳舞化的京剧身体，亦然一趣。天然还有一些不解生物，属于博物学的盲区，弥远游离在生存劝诫以外，也雷同被视为怪物。画师并未亲见，只凭借传闻，就把不解生物画成了拼贴式的“缝合怪”，令东谈主忍俊不禁。更为怪诞的是，与这些妖魔同期发行的还有飞机、汽船、火车、潜艇等当代精采的家具，科学与鬼魅并峙，甚而还出现了用火枪驱赶妖魔的桥段，其时东谈主们以为妖魔是极阴之物，而火枪这种热刀兵又是极阳之物，故而阳能克阴，陈腐的阴阳五行不雅念仍然在头脑中机密初始。

《何方妖物：点石斋画报志怪图谱》，作家：盛文强，版块：凤凰空间·江苏凤凰文艺出书社，2024年9月。

以吴友如为首的《点石斋画报》的画师群体，又都带有塌实的学问基础底细，对传统的熟稔，使他们能老成使用更为陈腐的图式，冷僻的典故也真确手取用，并将它们妥善安置在画报的预设场景中。比如《水怪搏东谈主》中的鱼头怪，便可在仇英的《揭钵图》中找到访佛的妖魔形象。而咱们把成见放在画报中的山石树木以及亭台楼阁，也全然是传统山水画的面庞。在大场景的描摹中，却不错看到透视和排线等西画的妙技，妖魔的脸上和身上甚而出现了由点阵组成的暗影效力。与妖魔徒然再见的目睹者，受到惊吓时瞳孔放大，嘴巴张成圆形，也在画面上定格。石印版画的制版快捷，取代了木雕版时间的砥砺之苦，故而不错作精好意思的笔触。印刷时期的迭代，使妖魔形象也随之纯真。

如斯数目可不雅且立场一致的妖魔图像，在中国古代是空前的，在移步换景之中，妖魔表露峥嵘的爪牙与外相，足以开启中国妖魔的玄幻之旅——

水怪搏东谈主

镇江士东谈主某，念书焦山，夜饮薄醉。月色甚朗，某固善舞铜鞭，乃潜启山门出，对月舞鞭，盘旋走动，意甚忻悦。忽江中跳出一物，鱼首东谈主身，长丈余，掌如葵扇，臂短而腿粗，几如楹柱，提升而来。某骇绝，急避入，物已跃至，计不如先发制之，遂以铜鞭迎击其首，中鼻，怪吱吱作声，似益怒，舒臂来攫，弗成及身，视其腿，亦弗成伸屈。乃伏身猱进，连以鞭击其腰胯，物怒益烈，生意腾踔。某喘汗交作，力将不支，避入御碑亭。物身长不得进，攫亭上瓦，掷亭中，两手撼亭，岌岌欲压。鸡鸣一声，怪忽惊竦，须臾群鸡叠唱，慌遽跳入江，某始得脱，从此山门夜不敢启。

焦山位于江苏镇江东北，是长江中的一座山岛。鱼头怪物来自焦山一带的“江魈”听说，清代钱泳《履园丛话》亦载：“焦山松寥阁前见一鬼，长三四丈，遍身绿色，眼中出血，口中吐火。或曰：此江魈也。”此处的鱼头东谈主身造型，则是参照了《揭钵图》之类古图里的鱼精图案。民间听说、文东谈主书写与视觉标志的奇异共振，便制造出全新的水怪。图中一东谈主一怪的对持，正处在危境时刻，辽远山峦更始的动态，再加上长江的澎湃海浪，将垂死氛围推到了极致。

水怪搏东谈主。

珠光示异

上海崇明之间，有巨蚌焉，长约四五丈许，相传中衔一珠，如赤子拳，相等慎重，东谈主莫能取。旧年宝山县民见此蚌将珠吐纳，白光亘天，俄有五龙盘旋其上，片霎候风雨如晦。一白龙奋爪攫珠，为蚌所衔啮，良久始脱，忽千里入海，余四龙悉散。片霎天霁，蚌仍浮海面，珠光照射如雪。闻海上东谈主言，每当珠光一现，数日内必有风雨，其光紫赤，上烛霄汉，忽开忽阖，难以言状。或谓珠光现两三年内，其地必有涨沙，屡试不爽。予按前崇明令陈云伯明府尝亲见之，作《神珠引》以纪其事。

大蚌成精，尽然能校服恶龙，可见其神通高大。故事发生在崇明，崇明是长江口的一个沙岛，亦然中国第三大岛，由于泥沙堆积，崇明岛每年都在变大，此地面临东海，故多有海洋动物变成精怪的听说。在这个故事当中，巨蚌的身长有四五丈，还能吐出珍珠。珍珠是沙粒干与蚌类体内，被蚌分泌的矿物包裹，从而变成的珠子。巨蚌吐纳珍珠，似乎是把珍珠看成本身的“内丹”来修都的，这也使巨蚌的妖魔身份愈加昭着，甚而还能和龙作战不落下风。此外，巨蚌的发光气候还和当地的涨沙有关起来，颇有地域脾气。

珠光示异。

山魈梗路

《神异经》载：“西方山中有鬼，长丈余，东谈主义之即病，名曰山魈，以炮竹惊之则走。”予窃尝疑之，不谓今竟实有其事。台州黄坛镇四周皆山，叠嶂重岩，树木丛杂，每当风清月白之时，有山魈出而与行东谈主相戏。有东谈主挈伴宵行，谈经是处，即见有身长数丈、面作碧色、似东谈主非东谈主者，当路植立，急足返奔，必被追赶，小则重病，大则伤生。惟轰以火枪，或掷以木工之墨线，则荡袖而去。有胆大者追之，倏忽间已隐身不见，故东谈主皆苦无术以除之。安得有啖鬼之钟馗为之捉获，使为鬼为蜮不致横行，则肃肃宵征者，庶不致为路鬼揶揄也。

山魈是山中精怪，古东谈主以为山魈是木石之怪，葛洪《抱朴子》以为“山精形如赤子，独足向后，夜喜犯东谈主，名曰魈”。《神异经》中还说山魈“犯之令东谈主寒热”，用当代成见来看，似乎是说山中的猴类佩带传染病，使东谈主受到感染。直至频年来的神农架野东谈主听说，也可看作山魈故事的连续。用火枪，或者木工的墨线，不错击退山魈，清末的火枪与古典妖魔遇到，亦然用科技驱魅的一例。而木工的墨线老是画直线，因而刚直无偏颇，东谈主们便以为它能克制邪祟。

山魈梗路。

飞来夫妇

飞头獠见《唐书·南蛮传》，读史者疑焉。然以余所闻，则岭南溪峒中，却有此种。客有曾至其地者，归而记之曰：头之飞也，以耳为翼。昔有某獠之头飞入山中，见其女与某氏子，双头飞聚一处，相偎相贴，若不堪其绸缪者，旋向溪畔，衔生鱼一尾，分而食之。某獠归即以女配某氏子焉。又云：将飞之前，其东谈主忽如病，项际有痕一缕，匝如红丝。家东谈主共守之，恐肢体挪动，头归而弗陈规复。此则与《唐书》颇相吻合，可见寰宇之大，无奇不有，汗青所载，不尽虚假。推之《山海经》之贯胸、歧舌、交胫诸异，要非附会矣。

王嘉《拾获记》中称飞头獠为解形之民：“汉武时，因墀南边有解形之民，能先使头飞南海，左手飞东海，右手飞西海，至暮，头还肩上，两手遇疾风，飘于国际。”《搜神记》中记东吴的将军朱桓有一婢女，“每夜卧，头辄飞去，将晓复还”，亦然飞头獠之类。天然在旧书中经常出现飞头獠的故事，但却未见图像，此图是仅见的一例，绘三颗飞头在山林间飞行嬉戏，变恐怖为得志。

飞来夫妇。

量东谈主蛇

深山大泽，实生龙蛇。蛇类之繁，不堪排列。其中有所谓量东谈主蛇者，见东谈主则捏造兀立，若与东谈主较黑白者，然心虚者遇之，每因惊险成疾，或至身故，此事尝闻长者言之，究亦无东谈主亲见也。乃宁波某客自象山收茶回，自言在竹平处所，遣伙张姓，从里山运茶至市，相距十余里，时有蛇从路旁出，昂扬矗立，张骤见之下，魂飞太空，捷足决骤，蛇复疾驰从之，相逐里许，蛇始不见，而东谈主已面孔昏暴矣。或曰近来小街獈巷，有等似蛇非蛇者，见东谈主则拦路而立，不愿稍让，或特意挤近东谈主身，俟其开言，便肆凶横，甚而抢钱攫物，以遂其择肥而噬之心。若此者，皆由为虺弗摧而至为蛇者也。呜呼，蛇之毒，犹可避，怎么东谈主之毒，更甚于蛇乎？

清代梁绍壬的《秋雨庵杂文》也提到量东谈主蛇：“广东琼州有量东谈主蛇，长六七尺，遇东谈主辄竖起，然后噬之。”据说这种蛇拦路时会说“我高”，路东谈主这时若举起雨伞，说一声“我高”，蛇就会坠地而死。图中的量东谈主蛇矗立起来，要和东谈主比高，时势十分危险。

量东谈主蛇。

鳖怪迷东谈主

北平某生未第时，馆苏氏后圃，斋临大池，池东有楼三楹，四面红窗，时常启闭，疑为主东谈主内眷所居。一日黄昏，有好意思东谈主云髻凭窗，睨生而笑，骇其非时世妆，私问生徒，始知空楼扃鐍已久，生益骇。阅日又见，乃潜诣楼下，蹑梯以窥。一怪沉寂，上东谈主而下鳖也。转头见东谈主，砰然投池中。急白居停，涸池觅之不得，后亦无他异。

以目睹者的角度不雅察妖魔，是《点石斋画报》常见的门径。鳖怪的出现，似乎即是为了展示其专有造型，她因过期的装饰表露了缺陷，仍是窥破真身，立时消散，惊异的效力自有其魔力。此图中的鳖怪腰部以上是东谈主，腰部以下是鳖，画师将东谈主和鳖拼接到沿途，产生了顽劣而又怪诞的道理。

鳖怪迷东谈主。

作家/盛文强

剪辑/李阳 刘亚光

校对/薛京宁体育游戏app平台